父亲的坟墓
傍晚，五十六岁的天赐接到远在西南G省城堂弟打来的报丧电话：五叔今早走了，按照基督教礼节设置的灵堂，不烧香磕头、不放鞭炮，不摆放供果，遗体周围放置鲜花，来凭吊的人们只需对逝者鞠躬。教会的教徒们将以唱诗、祷告形式悼念。后天凌晨火化尸体直接送到之前买下的凤凰山墓地安葬。堂弟的意思只是报丧，时间短促，北京三伯的儿子天赐堂哥以及外地的亲戚们就不用赶过来祭奠了。
天赐听母亲说过他爷爷曾经是一个基督教牧师，后来治病于人，开了自己的医院，把大伯、五叔和自己的父亲先后送进高等学府深造，二伯跟着爷爷学医打理医院事务。四叔是奶奶弟弟的儿子，因他们全家投靠奶奶，能做事的都在爷爷医院谋生，所以他们两家的孩子合在一起排行。四叔不争气，年轻时就学会抽大烟，解放后回乡下生存，与爷爷这些一脉相承的后代们没有什么来往。
大伯与五叔是到省城深造，唯独天赐的父亲是到燕京大学（即现在的北京大学）深造，在那里认识母亲，结婚安家在北京。
天赐的父亲聪明绝顶，精通五个国家语言，虽然他深造的学科也与两个兄弟深造的医科关联，但他大学毕业后没有从医，到一个医药研究机构搞文字翻译工作。时值解放初期，他父母成了革命的对象，家庭成分让他受到牵连，年轻气盛的父亲很快就被肃反，关进监狱。
天赐的父亲在排行的五个兄弟里长得最英俊。浓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几乎可以与电影明星媲美。但父亲这些俊美形象也只是听母亲描绘的，父亲被关进监狱时只生有天赐的三个姐姐，天赐是父亲从监狱里逃出来与母亲相会时孕育的。父亲很快又被抓回监狱，天赐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父亲。
倔强的父亲一直不服管教，所以在随后的几次运动中罪行叠加，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亦没有逃脱劫难，在天赐七岁那年，父亲死于监狱，当时他母亲家人也成了文化大革命的专政对象，没有人去给天赐的父亲收尸安葬。天赐始终没有见过活着的父亲，就连父亲的坟墓也没有见着。
天赐有一个亲大姑排在五叔之后，1949年她就读的护士班由解放军收编，随部队南下解放西南并且嫁了这支部队里的一个营级干部，从此在西南的G省城医院安了家。五叔夫妻随后也投奔过去，在另一个医院当医生。从此，在西南的那个省城住着天赐的两家亲戚。
文化大革命结束不久，天赐大姑所在医院的一个医生到北京开会，正好天赐的母亲也参加这次会议。得知西南G省城医院的医生认识她孩子们的大姑，就把她带到家里见到四个水灵灵的儿女，并让她带话回去告知西南的两个弟妹，三哥虽然死了，但她没有再嫁，全心抚养着他遗留的四个孩子。
之后几年，天赐的大姑、姑父、五叔、五婶陆续到北京见到天赐家人，天赐三十岁那年独自到西南G省城大姑家和五叔家做客，受到热情款待，他感受了父亲的亲戚们给予的关爱。从此，远隔千里的几家亲戚有了来往。
天赐接到堂弟的报丧电话，毫不犹豫地回话：时间再紧，我也要过来给五叔送葬。他马上订了次日清晨的飞机票，告知堂弟飞机航班号。
大姑的外孙八年前去北京报考学校时见过天赐舅舅，还在他家儿子的床上睡了几夜。所以到飞机场接天赐的任务就交给他。临近中午，外侄开车把天赐从飞机场直接接到殡仪馆。大姑、表妹、堂弟迎上来，天赐抱住大姑的肩膀放声大哭，随即跪倒五叔的灵柩前泣不成声，五叔是五个兄弟里最后一个去世的，天赐从此再没有叔伯亲人。
天赐的悲痛发泄多一层发自身内心的悲哀，这是无法用简单语言表达的悲哀，在父亲的弟弟灵柩前他不仅哭的是逝者，同时哭的是自己父亲，哭自己没有对父亲实现过的孝道。他哭的是自己生没见父亲活人，死没见父亲坟墓。
平静下来，天赐给堂弟他们讲述了自己的心结，并委托他们打听这边买墓地需要什么手续，如果不需要死亡证明，他想在五叔安葬的公墓园为自己父亲买下一块墓地，把几十年来枕着睡觉的父亲遗物——一床毛毯和一本父亲读过的圣经书安葬进去，让父亲的人生有一个归结之处，让父亲的血亲后代有一个祭奠的平台。
他说二十多年前大姑、姑父和五叔回老家给大伯送葬后，一起到北京，问起他父亲的坟墓在何处，想去祭拜。他无言相对，惭愧不已。从此就有了一个心结：别的儿子在父亲活着时可以尽孝心，死了可以送终。父亲给了自己生命，自己却不能给予任何报答。他起了一个念头：要给没有尸骨的父亲做一个坟墓，不让父亲做孤魂野鬼。
他去公墓咨询买墓地手续，被告知需要死亡证明，他到父母以前住地派出所查找父亲的户籍档案，被告知无法找出几十年前的档案。天赐不死心，在派出所换所长之后，又去要求查找父亲的档案，无奈还是无法提供。曾经在这个世上活着过30多年父亲就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终，天赐更是耿耿于怀。在那个派出所又更换第三任所长后，天赐想办法结识了他并和他结成拜把兄弟，但从不向那个所长提出什么要求帮忙的话题。
两年后的一次宴请，天赐喝了很多的酒壮胆，在那个所长再三追问他遇上什么难事需要帮忙时，他痛哭连声地讲出他的心结，那个所长沉默一会，低声说：‘你明天早上八点钟到所里来吧。’第二天他准时到达那个派出所，那个所长给他打开一个地下室，里面封存着三十年前的户籍档案，那个所长把他关在里面让他自己寻找。看着那些堆积如山、成排放列的卷宗，等于是大海里捞针。天赐选好一个起点开始寻找，在第三天下午，他的眼睛里突然出现父亲的名字，那一刻，他的心狂跳不已，一股热血涌上头，父亲的档案比一般人档案厚，里面多是政治污点的举证。天赐迫不及待地翻阅到最后几页，他愣住了：最后一页是他母亲写的材料——一份声明书，声明与父亲断绝夫妻关系。落款时间是父亲死之前几个月。没有找到父亲的死亡证明，却平添了对母亲的怨恨。那个所长得知天赐找到了父亲的档案，叫他拿走，打死也不要说见过这个档案，就当这份档案从来没有存在过。
母亲仍然宠爱着天赐及孙子，天赐仍然孝敬着母亲，但他在心里对母亲种下隐恨，对消失的父亲更加怀念。他不再与母亲深谈父亲，当做枕头的父亲遗物——那一床爷爷送给父亲去读大学时盖过的德国制造毛毯上，被天赐的泪水浸湿了一次又一次。
次日清晨，五叔的遗体火化了，天赐与堂弟、堂弟媳、堂姐、表妹等人以及侄儿们把骨灰送到凤凰山公墓安葬。他想给父亲做一个坟墓的心愿更加强烈，他们一起在五叔坟墓附近寻找合适的墓地，当问清楚这里买墓地不强调提供死亡证明时，天赐毫不犹豫地填写购买墓地合同，并按照心愿撰写墓碑墓志，天赐当即打电话给儿子，让他尽快从北京邮政快递爷爷的遗物毛毯和用过的圣经书过来。
三天后，天赐带着邮政快递过来的父亲遗物，又与大姑、堂弟、堂弟媳、堂姐、表姐、表妹等人以及侄儿们来到凤凰山公墓，一是为五叔复山，二是安葬他父亲的遗物。
父亲的墓碑已立上，上面用金粉写了父亲的生时以及去世年月。碑中央刻有十字架，父亲也是基督教徒。碑的右边留有镶嵌父亲照瓷片的位置。天赐把翻洗放大好的照片暂时嵌在里面。照片是由大姑提供的，那是父亲读大学时的照片，特别英俊洒脱的样子。
准备在墓碑下斜放的盖板上用金粉写着天赐要求刻写的碑志内容：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天赐跪在父亲的墓前，用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他和父亲都用过的毛毯上，泪流满面地朗读他写给父亲的信：‘亲爱的父亲大人，见信如面：谢谢您赐给我的生命。在您生前我没有为您尽做儿子的孝道，请您原谅，您永远活在儿子的心中。您的生命、气息、生活、动作，已传给您的儿子、孙子。求您在天堂保佑您的后代、亲人全家。愿您的灵魂得到安息......’念完给父亲的信，还是把信放在他和父亲都用过的毛毯上，然后将包扎严实的父亲遗物放进墓穴。在工人用盖板盖上墓穴的同时，天赐站立墓前低头朗读碑志，那是一段圣经书上的主祷文。站在旁边的亲戚们让他独自完成了这个祭拜仪式，被他的虔诚感动得流泪。
天赐让亲戚们先离开父亲的坟墓，他重新跪在墓前，轻轻对父亲述说，就像拉家常。过了一会，他放声痛哭，哭声响彻山林。堂弟想过去拉劝，被表妹阻拦，她说让天赐痛快地释放一次，毕竟他几十年的憋屈从来没有地方倾述。天赐的哭声显得酣畅......
天赐终于完成了夙愿。这些天里，大姑以及这边的亲属们给他分析了他母亲在那个非常年代对他父亲作出断绝夫妻关系声明书的苦衷：一边是恩爱的丈夫，一边是待抚养的四个未成年孩子，她如果不对父亲做绝断，就得丢失工作，失去养育子女以及赡养外婆的生活来源。她在写那份声明书时，肯定是痛不欲生的。天赐彻底谅解了母亲，表示回北京后要修正与母亲的关系。
天赐回北京了。自从有了父亲的坟墓，他晚上睡觉格外舒坦。他会经常去西南G省城，因为那里有他父亲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