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袁新平被许庆羽揍了一顿，当时只是感觉有点痛，并没有当回事。等他到了单身宿舍，对着镜子照的时候，才发觉脸肿了，他立即转回身去找许庆羽评理。

他一出门，就遇到了周菊林。她怕他去找那个门卫算帐，就在门口等他了。他看见她就埋怨道：“老同学，你没有看见我的脸肿了？我看不见，你可看见了的。我可不管他是师傅，我要找他算帐！要不人家还以为我是软皮蛋。”说到后面几个字，感觉说这样粗鲁的话不好他就加一句：“人家说我是草包。走，帮我说几句话去。”

周菊林双手挡着说：“不行，你一找就把我给毁了。”

袁新平：“怎么把你给毁了？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菊林：“你没有想想，是为什么被打？还不是因为我？这事情一传，还不把我牵扯进去？我的脸往哪里搁？”

袁新平想想也是：两个男人为一个姑娘打了起来，这事是可以传出意想不到的绯闻的。为了周菊林，他忍下了这口气。

周菊林因为这件事内疚，就对袁新平好了许多。她对许庆羽也有了好感，他是为了自己而揍人的。因此，她见到许庆平时总是向他笑笑。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笑，给了许庆平许多痴情的想象。

这天晚上，袁新平约周菊林出来，周菊林没有拒绝。两个人在月光下漫步，走走就到了海边。

周菊林想到袁新平称她是冷美人的事。还是在读中学的时候，有天上晚自习，袁新平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她毫不客气，随手就把纸条捻碎了扔了。袁新平难受极了，可惜他的心血变成了肥皂泡。他拣起纸来，可是纸条上的字已经完全不清楚了。事后，他在放学的路上拦住她说：“你真可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琢磨出的好诗，你说扔就扔，冷美人！”他没有想到周菊林实际上偷梁换柱了，把他的纸条装进了口袋，扔的是普通的白纸。过后，她偷偷看了那张纸条。原来是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以后，她还是把纸条撕了。但是想起那爱情诗。心里还是激动了不少天。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她这个小伎俩。

大海离他们的工厂很近，他们在宿舍里，就可以听见大海的波涛声。

他们在海边公路旁的一棵高大的白洋树下坐下来。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她望着星星在说：“牛郎织女星在哪，你知道吗？”

他抬头在浩瀚的星海中寻找着，他的手指着，嘴念叨着：“是这颗，不是的。是这颗，也不是的。”过去，他是抬头就能够找到这两颗星的，可是今天就是找不准这两颗星。

她也望着天空在寻找着，两个人的头不由自主轻轻挨在了一起。

他终于找到了那两颗星，他指着天空，拉着她的手说：“对，就是那两颗灿烂的星。牛郎织女快要到聚会的日子，他们离得更进了。”

她的头抬得更高了，顶着他的头了。他想躲她一下，可又不愿意放过这样的美好时机，他偷偷乜着眼瞅着她，突然有了冲动，想揽过她的头，在她美丽的腮上亲上一口也行。他在犹豫，怕遭到她的拒绝，引起她的反感。

终于，他鼓起了勇气，一把将她拥抱在怀里。

她被他突然拥抱，脑子有些慌乱，她还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还没有完全想和他交朋友。

她看见他的嘴凑了过来，就下意识的将手里的书迎了上去。他一下子亲吻着她手中的书。他有些失望，可是不甘心，又要进攻了。

突然，有人高声唱着“雪山升起红太阳，拉萨一遍新气象”的歌走了过来。这个人的嗓音不错，唱得非很有感情。

在高大的白洋树下的他们一下子慌乱了，他悄悄挪了挪位置。

唱歌的人是许庆羽。他唱着歌大模大样向白洋树下走来。他看见坐在地上的他们，一把拉起袁新平：“你这个臭小子又到这里欺负周菊林了？”

看样子他早已经盯着他们了。周菊林明白他在盯梢自己，想到两个人刚才差一点就……不由羞赧地跑了。

袁新平对着许庆羽喊着：“我们是谈对象，你明白吗？”说着就追了过去。边跑边气恼地对着许庆羽喊：“都是你搞的破坏！上一次还没有完，这一次又捣蛋！你记得，有空再找你算帐！”

许庆羽冷笑着：“好，等着你。”他举着拳头，“看谁厉害。”

周菊林转了一圈回到了单身宿舍。她在开门的时候，许庆羽从黑暗处跑了过来，递给她一封信。

她疑惑的望着他：“这是什么？”

他低声说：“是一封信，你看看就知道了。”说着，他快速离开了她的门口。

五、

轰轰烈烈的征兵工作在海城开始了。这是1972年的冬天，街面上到处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响应祖国的挑选，应征入伍，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的标语口号。

那个年代是对军人和英雄崇拜的年代。袁新平在少年时，就经常参加这样那样的老革命的报告会，他对作报告的英雄们，崇拜地是五体投地。非常清楚记得，有一个在朝鲜战场上战斗过的老伯伯，他的鼻子被美国鬼子的炸弹炸塌了，他在作报告时候，说话嗡嗡的不清楚，但是他依然感觉他是非常可爱的人。他知道，电影里的英雄人物都是非常漂亮和精明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就不一定了。

当时经常看的电影有《南征北战》、《打击侵略者》，每一次看完后，都有许多新的收获。现在他知道征兵的消息后就激动起来了。他一定要参军，一定要接受祖国的挑选。在他没有报名前，他脑子中已经浮现自己穿着崭新军服的样子。他还故意站在许庆羽面前，和他比军装。许庆羽的军装是什么？假的。而他的军装是货真价实的。那个许庆羽不好意思的退了几步。在真的军人面前确实是自愧不如，没有办法，只有退缩了。

他找到机械厂的武装部，要报名参军。武装部的部长说，上级有文件，这一次不收有单位的职工。他不服气找到了县武装部。

县武装部一个穿着四个兜的军人接待他，并解释说：“是的，宣传提纲就这样宣传的。”他还介绍，从1962年蒋介石叫嚣反功大陆那年后，招兵就没有招收过在职工作的人。

他想退缩了，可是想起董存瑞当兵的曲折，就学习他那样磨这个武装部同志。他坚决说：“要是这样，我就按社会青年报名。小的时候我就想当兵了，去年报名时年龄不够没有走成，今年麻烦又在有工作上。要这样，今天这个条件，明天那个规定，我这辈子也参不了军了？”

在和武装部同志争论的时候，被一个带兵的部队首长看见了，他非常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就悄悄对武装部的同志说：“这样吧，经过检查身体和政治审查没有问题后，我愿意带他走。”

终于经过了几关的检查，他真的如愿以偿，当上了一名人民解放军战士了。当他穿上崭新的绿色军装后，气昂昂在工厂里转悠时，真的感觉到光荣。他还趁着没有人注意时，在周菊林面前小声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到那个地方见个面好吗？”

那次，周菊林接到了许庆羽的情书后，沉思了好久，才勇敢找到了许庆羽，严肃认真的地说：“许庆羽师父，非常感谢你给的信件。我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信件。老实说我们的关系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年龄小，对我和你都没有好处。”

许庆羽看见她找他来了，激动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现在听见她这样的话，无疑是头上被泼了一盆凉水。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是看不起我，我比那个小青年不差什么。你和他不是谈恋爱？”

周菊林继续说着：“许庆羽师父，我也是和他这样说的。我还年青，至少五年后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她知道，五年后，他就已经三十岁了，他不可能等那么长时间的。

许庆羽咬着牙说：“好，既然你要求进步，我不会拦你，但你和他在一起，也不行。”

这个许庆羽竟然说出这样的无理话来。周菊林想骂他几句，你是什么人，这样霸道？可是她还是忍了，她是个新工人，可不能够因为恋爱而影响前途。她平静地说：“好，看我的行动吧。”

从那一刻时起，她才真正认为自己的年龄还小，应该是多学习，决不能够浪费青春年华，而陷入爱情中不能自拔。她更不能够卷进三角恋爱中。她是个非常正派的姑娘。从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单独和袁新平见面了。袁新平可不知道这里的枝节，以为她看不起自己。

现在他要当兵走了，就鼓足勇气，硬着头皮，才来约周菊林见个面，和朋友告别，

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如果再不去就太对不起人了。她又走到了海边公路，远远就看见袁新平站在那一棵高大的白洋树下。他看见她过来了，立即站了起来，走着正步大声唱起歌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的红花迎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她微笑走了过去，讥笑着：“袁新平，你就不怕破锣嗓子狂喊，会把人吓跑？”

这话不仅被袁新平听见了，也被尾巴许庆羽听见了。他高兴想：“唱歌比我差远了。就凭这一条，你袁新平就要栽跟头。”

袁新平说：“老同学，我的嗓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学校里唱也没有一个人被吓跑，倒是你这个老同学这样打击我。我今天非常高兴，就想唱歌，就想唱我们部队的歌。”

周菊林撇着嘴：“吆，不简单，是你们部队了。”

袁新平认真地说：“不对吗？看见我这身绿色军装，多威武啊。”

在这个时候，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音，袁新平已经看见是许庆羽，心里就有了反感。上一次就是因为是他给冲散了，让他们好长时间没有约会。现在这个家伙又捣乱来了。周菊林回过头，见又是许庆羽，脸一下子沉下来，暗想：“他今天再有什么难听的话，一定叫他难堪。”

许庆羽没有理会周菊林，直接走到袁新平面前，亲切地说：”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找我有什么贵干？”

许庆羽从身后亮出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子：“听说你参军了，就给你送这个来了。祝你在部队里茁壮成长。”

周菊林一下子楞住了，他怎么有这样的状态？

袁新平欲言无语。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人家许庆羽是亲自给他送了笔记本，是让他好好学习的，他还有反击的话？他已经收到了许多这样笔记本，周菊林也送了他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扉页上有她工工整整字迹：赠给最可爱人----袁新平。

海水开始涨潮了，汹涌澎湃的大海拍打海岸，浪花四溅。

六

说说周菊林到工厂已经两个年头了，她不仅从一个学徒工成长为熟练的车工，而且还是管理十几个工友的工段长呢。

说起来也怪，她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当过班干部，就连小组长这样的芝麻官也没有当过。不是她的人缘不好，可能就是同学们感觉她不适合吧。平时，在选举三好学生的时候，她的得票率是非常高的。但是，选举班干部时候，就没有人投她的票。同学眼中有杆秤呢。知道谁最适合当班干部。可是她现在当了工段长，要管理一个工段三个班的人，管理的还是有头有续，工友们服气。可见同学们并没有完全发现她在领导方面的才能。要知道，这在她这样年纪中能够管理这么多人，是非常不容易的。

为了工作，她原来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已经剪掉了。过去，她的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确实给她添了许多风采，在许多男人眼睛中是美丽的风景线。特别在哪个没有化装，没有打扮的年代里，这样的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就更引人注目了。可是这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在工作中会带来了许多麻烦。她是车工，和车床打交道，万一这个粗长的大辫子被卷进车床，就有非常大的危险了。为了工作，剪掉了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她曾经偷偷哭泣过，可是没有人看见她流过眼泪。

这几天，据内部消息透露，她有可能很快就入党，然后就提拔为厂里的团委书记呢。以前的团委书记已经提拔到其他重要的岗位上去了。有了空位，就有了机会。

她所在的机械厂是海城县的骨干企业，生产着拖拉机配件，295柴油机，C6135A车床等产品。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小产品，可是在当时还是非常先进的产品了。她所在的车间是生产拖拉机配件，在国内一般情况是买不到，大多数是支援许多友好国家了。

厂里接到这样艰巨的光荣任务后：生产大批拖拉机配件，然后由上海的一个大厂组装好，去支援一个正在抗美斗争的国家。厂里立即召开了车间领导和班组长，党团员的骨干会。作为工段长周菊林在会议上当场就表决心：“一定完成任务，保证出口任务的完成。有人要干，没有人加班也应该干好。人休息，机器不休息。”

她的保证引来了在场同志们的热烈掌声。参加会议的老厂长舒挺松立即表态：大家要向周菊林学习。

散会后，周菊林走出会议室，就碰见了许庆羽。他向她笑笑：“又开会了。散会了吗？我想找舒厂长。”

周菊林指了指会议室里说：“已经散会了，舒厂长在里面。”说着她就回车间去传达厂里会议精神了。

许庆羽看见走远的周菊林，依然痴情望着她的后影。

那年，许庆羽在袁新平入伍后，已经感到他追求周菊林一定成功。没有了情敌，她怎能不扑到他的怀抱呢？他特地打扮了一番，就兴高采烈找到了周菊林。他看见她那红扑扑的脸，开门见山的说：“小周，现在他走了，我可以和你谈对象吗？”

周菊林参加工作的时候，曾经对他有好感，可那是尊敬。在和同事们聊天的时候，知道他的许多趣事，已经发现他的脑子有问题。可是她知道他这样的人是不能够伤害的，更不能够伤他的自尊心，否则会刺激他的神经，脑子淤了，也许真的会神经错乱了。她轻松地说：“许师傅，你是非常好的师傅，我非常佩服你的。我和袁新平的关系你已经知道。”

许庆羽气愤地说：“我知道什么？你们的事都瞒着我的。”

周菊林慢里慢语说：“许师傅，不是瞒你的，你知道我们新工人谈对象，怕人家说闲话才保密了。现在他入伍了，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我也就是军人的对象。军婚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如果追求军人的媳妇就是破坏军婚，是犯罪的。我也是犯罪。许师傅，你说我们能够犯罪吗？”

许庆羽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这样是事情？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周菊林依然是商量的口吻说：“许师傅，这样的话是不能够随便说的。你可以去问问其他师傅。”

以后许庆羽问没有问过其他人，或者问了什么人她不知道。但是从他们和风细雨谈话后，他就再没有再来纠缠她。虽然没有纠缠，可是心里还是想着她。不过只有偷偷看，可不敢让她知道。周菊林可没有想到她的这个馊主意真的是镇倒他了。

袁新平到了部队，开始是三天两头给她寄来有三角形印章的信件。周菊林从许庆羽手里接过信件，非常高兴就打开了，毫不顾忌拆开信笺看着。许庆羽在旁边羡慕盯着她的笑容，心里莫名其妙地悲伤起来。当兵真好，真想自己马上就穿上军装，也是部队中间的一员。

可是时间不长，周菊林就再没有接到袁新平的信件了。

许庆羽又找她说：“他没有消息了，是不是他甩了你？”

她依然是微笑着说：“不是他没有消息，而是他的信送到我家了，我让他直接寄到我家的。”第二天，她还故意拿着他以前寄给她的信件给他看。

他怀疑问：“怎么和上一封一样？”

她解释着：“部队的信件都是一个样子的。”

周菊林已经有两个年头没有接到他的信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是因为有了新的女朋友，还是有其他原因。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依然在暗暗思念着袁新平。她现在是一心想着工作，也压住心里的挂念。现在会议一散，就风风火火回她的工段，向工友传达了厂里的会议精神。

大伙儿有了政治目的，就更加感觉工作的神圣了。车间的更加忙碌起来，全体人员齐心协力在造配件，以实际行动去支援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

周菊林本来是不用上夜班的。她的工作就是领导她这个工段完成任务。可是不巧，甲班有一个女工生孩子，暂时没有人替班。她就顶了她的班。她上了一个夜班收拾好，准备下班。夜里，她的机子超额完成了任务，这个班也超额完成了任务，她心情非常高兴。现在多生产一个零件，虽然不是子弹，但也是一棵射向帝国主义的子弹。

别人都有人接班了，而接她班的姑娘却迟迟没有来。过一会车间主任来说：“你先下班走吧，接班人的母亲住院了，今天请假了。”

她着急问：“这台机器就停下来？”

车间主任说：“没有办法就停吧。实在是没有人能够顶上来了。”

她沉思了下说：“机器一停就影响生产。这样吧，我先坚持顶下来，有人抓紧找人替。”

车间主任说：“注意下，累了就停机，我去去看看。”

她不顾疲劳，又连着班上了。

到下午的时候，又有许多配件出来了，她看着出来的新配件，开心笑了。

也许是她太疲劳了，也许就是一时的分心，确实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她的手继续在车床车配件的时候，突然意外被卷了进去。